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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中鶴

2019-01-05  分類: 短篇小說  參與: 人  點這評論

十年前那一面,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見他。

他是我一個遠方親戚家的表哥,人很溫柔脾氣很好,不管對誰他從來都是笑呵呵的。我第一次見他時他才十幾歲,跟在族叔的身后,也不跑也不鬧,一點也不像我們這個年紀的皮小子,倒像個……姑娘。

他不算很高,但是瘦瘦條條的往那一站倒讓人想起了園子里一條一條的綠竹子,長得像,氣質也像。同為錦繡堆里出來的富家少爺,他身上少見的沒有那些奢靡氣,但那種矜貴卻是一點不少。他很白,長得也好看,盯著他看的時間長了,你心中也會忍不住感嘆這是什么仙姿。雖然他好看又溫柔,但是他卻不娘,小時候他的身上總是會透出一股錚錚鐵骨的味道。

那時候我們小,總是想擠兌那些和我們不一樣

的,同樣都是富家子,同樣來自錦繡堆,憑什么人家看起來就比我們貴氣,憑什么他燦若星辰,我們卻宛若爛泥?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,也不知道是由誰起的頭,我們開始叫他賀姐姐,說他娘唧唧的,但是他從來不理我們,也不跟我們計較。

我們笑話他像個女孩一樣整天窩在書房里,我們對外面的人說我們家的賀姐姐繡花繡的可好了,不管我們怎么說,他都沒有任何回應。他越不理我們,我們就越過分,慢慢的,我們對他的排擠從言語上的擠兌轉變成肢體上的攻擊。

我們會偷偷地往他頭上丟石子,會在背后推他,還會藏他的東西。我們越來越過分,但是他還是不在意,他還是躲在他的書房里,不和我們說話,也不和我們玩。我們也不是沒想過進書房看看,但是每次要進去,都會被爹爹的人攔住,到了晚上還會挨打。

那天是除夕,家里的大人小孩都要守歲,我借著出恭的由頭從阿娘的眼皮子底下溜了出去,趁著大家都在一起過年悄悄地摸進那個從來不讓我們進的書房。在書房的門后,我看見墻上掛著一幅字,后來我知道那字是他自己寫的,只寫了四字“慎終追遠”。除了這一幅字外,其他的同一般書房也沒有什么區別。

但是我覺得不會就這么簡單,大概他的書房也會像話本小說里的那樣有個密室或者暗格之類的。畢竟在同齡人里面,他看起來秘密比我們多多了。在我翻東西的時候,有個東西不小心被我打翻在地上。是個木頭盒子,那盒子緊鎖,也不知道藏了什么。但是我知道,如果鎖上了,那就很重要,我要看看,對他來說重要的東西是什么。

在我終于把鎖打開的時候,門開了。我看見他滿臉通紅的站在門口,扶著門框大口大口的喘氣,他看見我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。我被他瞪的愣在原地,一動也不敢動。他走過來,拿起桌上的硯臺砸我的頭,我不敢還手,他就像瘋了一樣的砸我的頭,我什么都看不清,血糊住了我的眼,染紅了他的衣,我害怕又竊喜,還有一點點的驕傲。

在我昏死前我看到了族叔,還有爹娘。他們說他走了,我確實再沒見過他。因為我是組長的嫡子,而他只是個旁支的庶出,打破了我的頭,他確實是要走的。

我娘說,堂叔克妻,正妻被克死就納了個妾,那堂兄就是妾生的。妾自小身體不好,知道生了兒子命怕是就沒了,于是在懷胎的時候每天給他未來的孩子寫一封信,寫完放進木函里等著他長大再把鑰匙交給他。果然,孩子一出生,娘就死了。

堂叔依著那妾的話,把盒子給了堂兄,告訴他等他長大了就把鑰匙給他。堂叔就這么一個兒子,從小又聰明懂事,就一直寵得很,堂叔知道自己克妻,就再沒娶過媳婦兒。

那天,堂兄都已經坐下準備吃飯了,忽然想起那盒子還在書房,急急忙忙的跑過去拿盒子,卻看見拿盒子被我打開,一下子氣的瘋了,才拿硯臺砸我的頭。我娘說的輕描淡寫的,只有我知道,那天晚上,他有多崩潰。

我忽然有點害怕,有點內疚。我每天窩在他呆過的書房尋找安全感,看他看過的書找他的影子,那塊沾血的硯臺還放在桌上,是我不讓他們丟的,我頭上到現在還能摸到一塊長條的疤。

他走以后,我似乎變成了他。

但我又不是他。

沒人叫我賀姐姐,沒人打我的頭,也沒人推我。

我終于知道,原來我也可以讀書很好。

我娘希望我能考個狀元,但是我只想當個山野閑人。他的書里有他留下來的手記,他說他要去云游,我想他走了以后大概是要去實現他的想法吧。也不知道,他娘的信,他看沒看,有沒有被我的血浸濕。

我娘拗不過我,她說讓我走,但是我得每年過年回來一趟。臨走前,以前一起捉弄堂兄的伙伴來送我,他說我越來越像賀姐姐了,又硬又倔,跟個竹竿子似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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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小短篇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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