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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婆家的玫瑰樹

2019-11-14  分類: 散文  參與: 人  點這評論

別以為玫瑰是舶來品,是西洋花卉。不是的。

植物學家可以向我們保證,玫瑰最早是由漢朝人在長安將其培育出來的。后來像大麻一樣,它最終沿著絲綢之路傳到了西方。

東晉時候的道士葛洪在《西京雜記》中也說了,當時長安的樂游原上有很多玫瑰樹,樹底下是碧油油的苜蓿。

玫瑰長成一棵樹,那該有多美啊。我去過西安城外的樂游原。不過,我沒有見到玫瑰樹,也沒有見到苜蓿。

在我外婆家的院子里,我卻真的見過玫瑰樹,也見過苜蓿。這次單說那顆長在我童年記憶里的玫瑰樹吧。

小時候,常隨媽媽到外婆家小住。那是一個叫米倉的村子,其實當地并不產稻米。

如果一覺醒來,還沒睜眼,迷迷糊糊中聽到母雞咕咕咕咕的叫聲,空氣里有燃燒柴草的煙火氣,就可以判斷出這是身在外婆家了。

眼睛一睜,果不其然。墻上貼著“十大元帥”和“鯉魚娃娃”的年畫。玻璃鏡框的邊角別著大舅舅的從部隊寄來的黑白軍裝照。八仙桌上放著收音機、熱水壺、茶葉盒和搪瓷盤子。盤子里是一個茶壺和八個倒扣著的茶杯,但是茶壺和茶杯不是原配。沒有上漆的斗柜上有錢串串的圖案。門上掛著拍灰塵的撣子……如假包換的外婆家啊!

我聞到飯菜里的香味了,披件小褂子急急忙忙推門出來,跑過鵝卵石鋪就的甬路往廚房趕,這就看到院子里的玫瑰樹。

尋常的玫瑰是灌木植物,但是這棵玫瑰的枝條粗大茂密,挨挨擠擠在一起,到頂有兩米多。它是比旁邊的皂角樹和核桃樹矮多了,但是絕對比院子里的李子樹以及夾竹桃高挑。至少在一個三四歲的孩子看來,這棵玫瑰絕對算得上是名副其實的樹了。

玫瑰樹的一部分根裸露出來,暗紅色的,它的枝葉是碧綠的,而它的刺又是暗紅色的。

玫瑰樹旁邊有個很突兀的土堆,像塔,也像個小島,有鑿出的階梯可以攀爬。外婆把那土堆叫“土楔子”。方言如此,不解其意。

外婆家的“土楔子”頂上長著一株臭椿樹。樹皮上爬有一種蟲子。體黑有白點,黑白分明,異常醒目。這蟲子經常會一只趴在另外一只的身上,也不避人,怪肉麻的。外婆說那是“楊大哥”在背媳婦。

為什么這蟲子姓楊呢?這么不姓張、姓王、姓公孫、姓令狐、姓史密斯?搞不懂。它為什么不是大叔、大嫂、大爺、大娘、大姨媽?說不清。

這背媳婦的“楊大哥”最后會生出翅膀,由若蟲變為成蟲。這回連名稱都變了,不叫“楊大哥”了,叫“花媳婦”了。

這“花媳婦”呀,注重服裝搭配,外翼灰黑,內翼鮮紅,飛起時灰紅交織,非常俊俏,非常銷魂。

櫻桃好吃樹難栽,“花媳婦”好看不好捉,你一靠近,它就彈出去,飛出去了,一道花哨的弧線。

長大后,就知道這前身“楊大哥”后世“花媳婦”的小東西學名是“斑衣蠟蟬”。

斑衣蠟蟬為什么就這么戀臭椿樹呢?不嫌臭?它們怎么不去玫瑰樹上停一停。難道嫌玫瑰樹上有刺?這也是我這個三四歲的孩子不得其解的。

外婆家的母雞經常不辭辛勞飛上“土楔子”去下蛋。可能是覺得那里隱秘些,或者也是為了去吃那美麗的斑衣蠟蟬。

外婆禁止我騎狗,禁止我喝生水,禁止我爬“土楔子”……被禁止的我卻件件樁樁都喜歡。比如說爬“土蝎子”,一是可以歡歡喜喜撿雞蛋,另外就是可以摘居高臨下摘玫瑰。

采呀采,采呀采,采個玫瑰花,采呀采,采呀采,采個玫瑰花……哈哈,好玩死了!

外婆家的玫瑰花開的時候,不夸張,十里香。太濃烈了,你聞了會打噴嚏。外婆家的牛聞了也會打噴嚏。

牛就拴在一顆棗樹的底下,離著玫瑰樹十遠八遠,牛還是打噴嚏。牛還拉牛糞。那細碎的黃色棗花落在新鮮的牛糞上,牛糞就被裝飾成了一塊誘人的蛋糕。

玫瑰花開香歸香,咱說良心話,這種玫瑰并不是多好看的,花瓣顏色紫里發灰,給人太過陳舊的感覺,不鮮不艷不水靈,不嬌不媚不洋氣!

外婆院里的萬壽菊、芍藥和獨角蓮開花統統比它好看。外婆院里的黃花菜也比它好看——如果那黃花菜上沒有那么多密密麻麻的蚜蟲的話。

外婆家的玫瑰花才不管你呢!它只管開開開開,和外婆家的拖拉機一個脾氣,只管嘟嘟嘟嘟往前跑。

更何況,外婆家的玫瑰是可以吃的。孔子曰:“一白遮百丑,能吃頂千金。”能吃的玫瑰還不夠牛逼的嗎?

外婆摘一盆玫瑰,揪下花瓣和紅糖揉在一起,做餡兒,蒸糖包子給一家人吃。

外婆家附近的草地上雨后有地軟,也能包包子吃。不過,當然沒有玫瑰糖包子好吃啦!

“德懋恭”水晶餅的餡兒里也有玫瑰。當然沒有外婆家的玫瑰糖包子里的玫瑰好吃啦!

外婆做包子的時候會揪給我一團面讓我玩。我捏蛇嚇外婆。我還捏狗,翹起一條腿撒尿。外婆說我捏的好,說我太能了,是個藝術家。是啊,我是藝術家都從小到如今了。

廚房里的風箱啪啦啪啦作響,一推一拉很好玩。我的心里其實也啪啦啪啦的,我眼巴巴盼著玫瑰糖包子趕快出鍋。

等灶下的火暗下去了,等白面團被我揉成灰面團了,等廚房煙囪里的煙氣散盡了,玫瑰糖包子就蒸熟了,胖鼓鼓的,肚里有貨。

剛出鍋的玫瑰糖包子我可以一口氣吃三四個。趁熱吃糖汁燙舌頭,卻也吸溜吸溜解決了,大快朵頤,舌尖齒上滿都是玫瑰的香氣。

每次外婆做玫瑰糖包子,我都歡天喜地的,因為除過可以吃到包子,還可以吃到仙丹呢。

做包子的包子皮是先要發一盆面的。外婆把和好的面團放進一個搪瓷盆里,用搪瓷盤蓋住搪瓷盆,放在炕上,再用被子一捂,面團里的酵母就活躍起來,又是打嗝又是放屁的,面團就腫脹起來,像吃漲的肚子。揪一塊下來看,內部還有蜂窩眼兒呢。

外婆覺得不保險,揉一個小面團丟進灶膛里去燒,等燒成一個黑蛋蛋了,取來出,掰開,里面散出一團白氣。

我就喊:仙丹,仙丹。

外婆把仙丹遞給我,讓我嘗嘗里面白色的芯,酸不酸。

放到嘴里,一股麥香。我說:不酸,不酸,一點都不酸。

外婆這才松一口氣,笑了,喜滋滋地去搟皮,活餡,包包子。然后風箱響起來,啪啦啪啦。

我纏著外婆,讓外婆再燒一個仙丹給我吃。那時候,我一肚子的妖怪神仙,我覺得外婆的土灶就是太上老君的煉丹爐呢。

除過做玫瑰包子,我的外婆還會做花饃。在陜西農村,遇到嫁女兒或小孩滿月,就要送花饃呢。做小鳥的時候外婆用剪刀剪出翅膀,做龍的時候外婆則洗干凈梳子,用梳齒在龍身上壓出一拍一拍的點,那就是龍鱗。

做好后,我就舍不得吃。誰都舍不得吃啊。

我愛吃甜的,外婆還做棗沫糊呢。一大鍋加水,放入紅棗和紅豆慢火久煮,煮到最后,紅棗和紅豆盡爛,成糊狀。棗皮與豆殼浮于上,用勺撇干凈。棗核沉于鍋底,用笊籬撈出,棄之不用。鍋中僅剩棗泥和豆沙了,放冰糖,即增甜香,又增清亮。

當然了,有玫瑰花的時候,一定要加玫瑰花瓣進去的。棗香、豆香、玫瑰香混在一起,會香出人命的。

棗沫糊做好了,我和小舅舅一起吃。小舅舅當時已經訂婚了,當時沒有結,所以也算孩子。

我們舅甥倆吃得急了,鼻子上都是糊,勺子在碗壁上狠刮起來,吱哇吱哇的。外婆嫌難聽,笑道:好丟人呦,什么吃相!

我和小舅舅臉上一紅,放緩速度。

外婆又說:咱們給外公留一碗吧。

我和小舅舅都點頭說好。但是不一會兒,鍋就見底了,外公終究沒有吃上。

外公呢?外公守著藥鋪,藥鋪里有好吃的寶塔糖。吃了寶塔糖,肚子里就沒有蛔蟲了。

我去外公的藥鋪拿了多多的寶塔糖,除了自己吃,丟給雞吃,也留給寶來吃。

鄰居有個娃叫寶來,長我一歲半歲,對我異常要好。我只要一回外婆家,他就會跑來玩兒。他教我爬樹摘桑葚摸蟬蛻。開始我學的挺好,都爬到一人高了,到底真氣不足,身子一軟,抱著樹干就出溜下來了,寶來來不及扶住我,我就把下巴擦破了皮。

外婆對我說:沒事,沒事,蛇蛻皮成蟒,蟒蛻皮成龍哩。

哎呦,我的外婆啊。幸虧不是在封建社會,要不然說這話要滿門抄斬的。

也沒人怪寶來。可是寶來卻內疚起來,躲開,不敢再來找我玩了。

我下巴不疼了,喊寶來過來吃玫瑰糖包子,他于是碎步小跑著,羞羞答答就過來了。

記不清楚外婆家的玫瑰樹是幾月開花了。在吃貨兒童的回憶里,似乎花期很長,從初夏到初秋,只要回外婆家,幾乎都可以吃到玫瑰糖包子。

對了,你們見過玫瑰的果實嗎?

鄙人見過。

玫瑰花落了,花托處漸漸鼓起來,就長成一個紅色的小果子。放到嘴里嚼,皮有些硬,但是淡淡有甜味,可以勉強當零食吃。

不怕刺兒,摘一堆玫瑰果子,穿一個串兒戴在脖子上是很好的項鏈。

做玫瑰果子項鏈的活兒都是寶來穿針引線的。他穿的珠子都很端正。寶來也是一個藝術家。他會割豬草,會嘭嘭嘭拍西瓜辨別生熟,還會用狗尾巴草編各種小玩意兒。

用狗尾巴草編兔子那是菜鳥級別,寶來用狗尾巴草能編出穆桂英,而且分兩個版本:一個版本是事業型的(穆桂英騎馬打仗),另一個版本是生活型的(穆桂英和楊宗保耍流氓)。

玫瑰果子項鏈做好了,他不戴,他太羞澀了。而愛顯擺的我,戴著玫瑰果子項鏈會從外婆家瘋跑到村子中心的藥鋪。寶來后面流著鼻涕,吭哧吭哧地跟著我。

我外公是村里藥鋪的赤腳醫生。藥鋪邊一個澇池,會有一群嘰嘰咕咕的婦女在澇池邊上洗衣服,水面有幾只懶洋洋的鵝。

這些婦女毫不掩飾地表達對我的喜愛,她們說我戴著珠子真好看,就像觀音菩薩身邊的善財童子。

她們滿足我的虛榮心。為了禮尚往來,我從外婆家的皂角樹上摘下皂角給她們洗衣服用——把皂角像大刀一樣別在腰上,兩肋插刀給她們送去,寶來還是在后面跟著我。

我太愛這些洗衣服的婦女們了,盡管她們長得都不好看。

這時候,外婆就出現了。外婆不許我在澇池邊玩兒,怕我掉進去淹死。澇池每年都會有失足或者自殺而死。村里人說,落水鬼要轉世投胎,會找替死鬼的。

我不走,拿樹枝在水里攪著玩。外婆就說:我們回家包玫瑰糖包子去。

我想一想,看一眼寶來。寶來點點頭。我就和寶來跟在外婆的身后回去了。

那些洗衣服的女人對我外婆喊:二姨,二姨,你就愛外孫很,以后你要享外孫福的。

外婆一回頭,笑著說:磨鐮水,磨鐮水。

當地把外孫叫磨鐮水,是一種戲諧的說法。這里面有個故事的,故事我就不講了,反正意思就是,對外孫再親也是白搭。可是外婆說這話表達出來的是:即使是外孫,我也很愛他啊。

一澇池的女人就笑了,惹得水里的鵝也跟著嘎嘎起來。

在外婆家的日子真是好日子,吃玫瑰糖包子的日子是好日子,戴玫瑰果子項鏈的日子是好日子。

好日子豈能長長久久?

玫瑰花開著開著就敗了。玫瑰果子項鏈戴不過一天就干癟了。

后來,外婆的老院子拆了蓋新房子了,玫瑰樹就沒有了,那些桃樹、杏樹、梨樹、山楂樹……都沒有了。整個村子差不多也是這樣的,村中洗衣服的澇池也干枯了,填埋了。

世界很大也很小。我時常在想,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再碰上一顆玫瑰樹呢?

因為我后來要讀狗屁書,回外婆家次數少了,寶來也不常見了。狗屁書我還沒有讀完的時候,聽說寶來不在了。他去西安做建筑工人,出了事故,沒搶救過來。

做玫瑰果子項鏈,編狗尾巴草穆桂英的巧手寶來我再也碰不上了。

我的外婆叫宋翠玉,生于民國二十一年,快九十歲了,除過耳聾,身體還挺好的。外婆如今和我最小的舅舅住在一起。我希望外婆能活一百歲,甚至一百一,一百二。

外婆,外婆,我想吃玫瑰糖包子,想吃仙丹,想吃棗沫糊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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