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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情只會有一下

2019-11-14  分類: 散文  參與: 人  點這評論

我媽有特別八卦的一面,喜歡跟外來人員聊天。

比如來修水電的呀,修燈的呀,各種。從你從哪兒來,到你往何處去,家里幾口人,人均幾畝地,地里幾頭牛,無所不聊。

去年家里請了個鐘點工,60年出生,比我媽小一歲,倆人又聊上了,不亦樂乎。

這個鐘點工幾乎把60年代生的女人的倒霉事兒都占全了。

1,剛出生時,她父親發現是女孩,就拎到外面去準備給野狗吃掉,她媽半夜爬到山上去給抱回來,撿了一條命。

2,身為女孩不受待見,兄弟都有學上,她只讀個小學,就被迫輟學,在外面打工補貼家用。

3,婚姻是父母指定的,男方極度大男子主義。她生完孩子在一家國企打掃衛生。她再忙,男人也是絕不帶孩子的。責問他,他就抱一下,然后說:“她不要我啊,你看我一抱她就哭。”

她氣憤地跟我媽說:“孩子不要他是因為他帶得少,他就不能多帶一下嗎?”

她只好背著孩子去干活。

婆婆來看孩子,孩子認生,哭,婆婆說:“你看孩子一點都不喜歡我,都她媽教的。”

她說:“孩子這么小我能教她什么?孩子聰明著呢,誰對她好她就黏誰。”于是婆媳大戰。

4,公婆想要孫子,她懷第二胎時去做B超,還是個女孩,打掉。后來再也沒懷上,和公婆也永遠沒有和解。

5,21世紀初,世道忽然開放了,她發現老公在外面包養了個小丫頭。她哭,鬧,最后離婚,孩子歸她。

6,前夫常來看孩子,施些小恩小惠,孩子寫作文說:“這個世界上我最愛的人是爸爸,我想要什么他給我買什么,不像我媽只知道吵我。”她氣得把女兒作文本撕了。

7,她前夫破產了,這時候女兒已經大學畢業,前夫也被小三拋棄,女兒搓合他倆重新在一起。她不愿意,女兒說:“爸爸并不是個壞人,我真不理解你為什么不能原諒他。”于是母女大戰三百回合。

8,前幾年,前夫借錢,東山再起,女兒去給她爸當會計去了。現在父女倆關系好著呢。而且他們倆一起瞧不起做鐘點工的她。

她一無所有了。

基本上她的十萬字抱怨都總結在這8條里吧。我媽特別有同理心,聽得義憤填膺,說孩子不懂事,說世道就是這么不公,一個女人吃舍不得吃、穿舍不得穿,也不亂搞男女關系,含辛茹苦把孩子養大,就因為她對女兒嚴厲,活生生給孩子養成了白眼狼。

我當時隱隱覺得哪兒不對,但是沒好跟我媽說。這個鐘點工是很可憐,但生活不是比辛苦的累摞,生活方方面面都是自己經營出的作品。孩子是她一手教育出來的,走到今天也有她的責任,生活的怨氣她必定在孩子頭上撒過,我們不能站著說話不腰疼地去抨擊她不對,但是至少,她沒有意識到后果。沒有人可以靠抱怨和賣慘過上好日子,一個充滿戾氣的弱者往往會去欺壓更弱的人,在她的生活中,最弱的就是她的孩子,所以她女兒的逃離,與她關系最大。這場看似不公平里,處處都是人生哲學。

反正我媽同情她,每次結賬都多給她一百塊錢(按月結)。

快過年了她要回老家,家政公司打電話來說,給我們臨時換一個鐘點工,做到正月十五。

我媽又跟這個新鐘點工聊上了。

新鐘點工話不多,來了就干活,走時還送了我們一個收納袋做新年禮物。來做了兩三回,我媽又把人底細摸了不少:

1,她年輕時生了一對雙胞胎兒子,去游玩時,雙雙溺亡。

2,她老公去年去世,癌癥。

就兩條,整得我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前一個鐘點工在你表現出同情后,她活兒都不干了,能在沙發上跟你聊一天,那話多得跟泄洪似的。后一個鐘點工和雇主保持距離,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怎么干得更好,專業程度、角色意識,倆人是云泥之別。

還有一個細節,我們家的客衛是個蹲坑,常年臭,由于裝修買的蹲便器下水口是橢圓形,在市面上我們買不到橢圓形堵臭器,所有的堵臭器都是正圓形,導致我們只好用一個馬桶拔子常年蓋在口子上。這個鐘點工發現了以后,給我們買了一個橢圓形的堵臭器。

今天早上碰到她,她穿得很體面,進屋才換工裝。我問:“你是不是家政公司的領導?”她說是的,過年人都放假回家了,她來頂兩天。那家公司是她的。

我媽說:“你真不容易呀。”

她笑笑:“也是白手起家。”

我媽說:“你這么年輕,有沒有想再找一個人成家呀。”

她說:“看緣份。”

她走后,我媽這才肯承認,這就是強者和弱者的區別。

再大的悲苦,強者扛住了,不多訴與人聽,給人提供談資;再多的不幸,人要往前走,決不嘀里嘟嚕的自怨自艾。強者言簡意賅,做什么,怎么做,有條不紊。

誰的人生不是苦難重重。

用越多的時間去計較,就剩越少的時間去進步。

越想讓世界圍著自己的觀念和道理轉,世界就越不聽使喚。

霍姆斯說:“宇宙既不敵視我們,也不友善。它只是全然漠不關心。”

和一個漠不關心的人較什么勁呢,指責一個漠不關心的人有什么用呢。

新年來了,開工了,希望我們都能在方方面面,放寬心態,看清始末,做得更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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