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愛上一個好男人是什么滋味

2019-12-04  分類: 散文  參與: 人  點這評論

1,

午間四個女人在陽臺的傘下喝咖啡,聊到有沒有在婚后遇到真愛,大家都說:“自己家里的男人都嫌煩,哪還有功夫去理會外面的男人。”菲迪也跟著附和。

其實她是有的。這是她不能言說的秘密。

剛來這家公司上班時,她還沒結婚。電梯里,碰到一個男人。不像是上班族,他長得溫潤如玉,一雙眉毛又英氣逼人,穿破洞牛仔衫,斜挎個軟塌塌的羊皮背包。菲迪以為是來拍照的十八線明星。

到人事辦公室辦完入職手續,菲迪去找攝影部主任報道。推開門,正是那男人。菲迪窘了一下。

“陳菲迪?我看過你的作品。”男人說:“我叫唐百恩。”

菲迪不知道這個時候是不是應該伸手去握,她把手本能地縮了縮。

“你過來。”

菲迪像個乖巧的女學生站到他身邊。他把她簡歷上交的作品一張張拿出來分析給她聽,先是表揚,后說不足。“你風景拍得特別好,大氣,靈動,但我們是宣傳公司,要拍人,要拍出明星不一樣的特點。”

唐百恩半天沒聽她回聲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臉紅透。

“這么緊張?!”他笑起來:“你很有天賦,研究一下多羅西婭·蘭格的作品,別的攝影師拍人都喜歡拿塞西爾·比頓做鼻祖,但我還是喜歡蘭格,蘭格的鏡頭有一種對人類關切的俯視感。相信你很快就能上手。回去吧。”

他不笑的時候已經迷得人半死,笑的時候簡直暖到人無法自持。

菲迪跑了。

2,

當時菲迪有男朋友,唐百恩也剛剛結婚。菲迪必須摁耐住自己的心猿意馬,好好干活。

菲迪的男友是北京戶口,有房有車,這三項說出去已經很給面子了。她沒法背叛他,不敢,也不忍。

只能上班時悄悄給唐百恩端一杯咖啡,在發現他很疲倦的時候在他桌子上放一盒喉糖。有一次他感冒了,她給他桌上放了一盒藥。

唐百恩來到攝影棚問:“誰給我的藥?”

他看起來神采飛揚,應該是來時剛洗過頭發,蓬松的,像一朵大蒲公英。大家紛紛贊他桃花旺。唐百恩說:“幸福啊。”又說:“放心下次我把這個人找出來公布給你們這群老八卦啊。”

臨走時他看了菲迪一眼,很淺的一眼,漣漪蕩了蕩便止住了。菲迪明白他這是一種制止。

雖有失落,卻也領會。

一年后菲迪即將辦婚禮,她讓同事幫忙挑首飾。兩人一邊逛一邊八卦。同事說:“唐主任的老婆出軌了,你知道她有多可笑嗎,她在法國留學,老唐跟她視頻,她去上廁所忘了關視頻,結果那個法國佬進來直接換衣服。”

菲迪的心咯噔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他老婆以前也在咱這兒上班,我倆關系好著呢,她自己說的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就吵唄,她承認錯誤唄。老唐估計氣炸了,但也沒說什么。”

“就這樣算了?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你沒發現老唐這段時間挺憔悴嗎?”

菲迪沒吱聲。她發現了,還以為工作累的。

逛了一天,菲迪什么也沒買。回去男友半開玩笑:“你是不是覺得什么都配不上你呀。”

菲迪說:“是。”

“那我呢?”男友攬過她要親熱,她心里忽然覺得無法接受。這是第一次對他產生這樣的感覺。她生了罪惡感,抵抗著:“我今天不舒服。”

“哪兒不舒服,我親親就好了。”

菲迪莫名低落,一把甩開他:“我先去睡。”

3,

第二天團建,吃完飯轉場去K歌。唐百恩說他不去了。不去更好,沒有領導在,大家能蹦到桌子上跳舞。

唐百恩去開車,菲迪悄悄跟了過去。

他發動車子的時候,看到安安靜靜站在面前的她。

“怎么了?”

菲迪不說話。

“上來說。”

菲迪坐到他旁邊:“為什么不去?”

“我很累……你趕緊過去,別被他們發現了你不在。”

“我不怕。”她說:“你怕?”

唐百恩很明白,但是他裝傻:“你在說什么?”他伸手系安全帶,用一副馬上要走的樣子,下了逐客令。

她就要結婚了,而他可能在離婚的關頭。這是生命致關重要的一刻。菲迪知道,現在不說,可能一輩子都沒有機會了。她一咬牙:“你老婆的事情我知道。”

唐百恩沉默著。菲迪從他臉上看不出任何神色。她就是喜歡他這樣,很深,摸得到他的軟肋,卻摸不到他的靈魂。

唐百恩說:“聽說你馬上要結婚?”

“不是還沒有結嗎?”

“我們這種談話,是不是……太唐突了?”

“對我來說不唐突。”

“我老婆的事你知道多久?”

“剛知道。”

唐百恩轉臉看了她一眼。他是一個如此魅力四射的男人,當他看你的時候,不管目光多么短暫,但是能讓你相信那一瞬間他什么都沒干就是專注地看著你,看得兩個人所有的思維都空了出來。

他深吸一口氣:“我不會離婚。”

“為什么?”菲迪不可思議地歇斯底里起來。

“我剛來北京的時候,玩鏡頭玩得一窮二白,是她一直在關照我。沒有她就沒有我的今天。”

“所以出軌也能原諒?!”

唐百恩說:“注意你的言辭。”

“你放心我不會在公司里說。再聽到謠言也會幫你堵住。”

“謝謝。”

“你知道為什么嗎?”菲迪傷心地問。

她下一句想把愛字說出來,但是唐百恩沒有給她機會:“因為你是個聰明的姑娘。”

“你去跟他們玩吧。”唐百恩啟動了車子。車子里暖起來,她忽然想吻他。一個吻就夠了,明天她就嫁給別人。她會一生守口如瓶,只是對這一年的苦戀一個交待。唐百恩心里似乎也有了什么,肌膚廝磨可以在一瞬間發生。他的身子抬起來坐正,這種回避一點用都沒有,兩個人的體溫氣息仍在交融。一陣燥熱來了,兩個人都變得異常敏感。

只要他的頭靠過來。只要他給她一句話,她馬上就會像饑餓的母獸一樣撲上去。

兩個人拼命克制著,菲迪的眼睛濕了。

她從來沒有像這樣心痛地愛過一個人。

最后唐百恩說:“菲迪,對不起。”

那些咖啡,喉糖,藥,他都知道。可他只能說這三個字。千言萬語都在里面。

4,

菲迪如期結婚,唐百恩沒來,差人送了最大一個紅包,三千塊。

同事說:“唐主任還是最喜歡你,我們結婚他才送了五百。”“平時對你,也是格外悉心栽培呢。”

“是嗎?我怎么沒發現?”菲迪笑笑地說。

化妝師給她戴耳墜子,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,美得有些遺憾。

婚后她如常做事,對唐百恩也是刻意回避。他們的交流僅限于:“好的”、“我知道了”、“馬上去”。

她的回避讓唐百恩顯出某種落寞。這落寞刺激著她更加堅硬。

一天一個一線明星來拍照,耍大牌,害大家加班到很晚。他們的辦公室有三個房間供攝影師休息。菲迪看已是凌晨,決定就在辦公室湊和一晚上。

那天晚上唐百恩和另一個男同事也沒走。他們睡了另兩間。

就在菲迪快要睡著的時候,忽然聽到門外有腳步聲。很輕,走到她門口,停下來。菲迪的呼吸幾乎要停止,她一動不敢動。手表細微的咔嚓的走動聲讓她知道自己還活著,否則時空已將她澆鑄在實心的、無盡的黑暗中。

唐百恩在門口停留片刻,走了。

幻覺一般的腳步聲漸行漸遠,菲迪心痛得想用手把它從喉嚨里抓出來。

5,

時間就這樣隱忍地又過了一年。

一天唐百恩忽然找菲迪談話。

“坐。”他說:“要咖啡嗎?”

“不要。”

“以前都是你幫我沖咖啡,今天我幫你沖一次。”

明明是非常愉快的話,為什么從他嘴里面說出來這樣凝重?

果然唐百恩說:“我準備走,副主任會頂替我的位置,我向副總舉薦你做副主任。”

他把咖啡遞到她手里:“小心燙。”

這樣溫柔的提醒,如果是在家里,在沙發上,在電視機前,該多美好。

她吞咽下自己的難過,問:“你去哪兒?法國?”

“不,杭州。那邊有一家公司聘我過去做事,薪水比這邊高。”

“和你妻子一起?”

“我們……離婚了。”

菲迪“呯”一聲把杯子放到他辦公桌上,咖啡濺出來,像糞水,因不體面而肆無忌憚。

“那天晚上,你在公司休息的那天晚上,我本來想去告訴你。可是,我去告訴你做什么呢。你已經結婚了。離婚是我前妻的選擇,我也沒有想到她最后會這樣選……菲迪,出軌很容易,可是我不喜歡做容易的事,更不希望你因為我的自私而陷入兩難境地。你知道我最向往的人生是什么嗎,是到老的時候,兩個人坐在庭院里,一個人問另一個人,你這輩子出過軌嗎?回答是沒有。遺憾過嗎?回答是從未。”

菲迪的眼淚一顆一顆,巨大的,晶瑩地,落下來。

想說的話特別多,比如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嗎,你根本想象不到。

說出來沒有意義,就不說了吧。

唐百恩抽了張紙巾給她。

她在他面前很響地擤鼻涕,用失態揮霍著從未點破的情意。

“我看你簡歷的時候,是點名要你的。你的一寸相片,眼睛明亮又無辜,像鹿。我想這么一個柔弱的女孩,怎么會背著相機跑到非洲去拍野象?你像一個迷。第一次在電梯里見到你,亭亭玉立的,我就想,壞了,要出事。這幾年,我克制得太辛苦,走了好。”

陽光穿過她濃密的睫毛,撲打在她臉上。

他們專注地看著彼此,只是看著,沒有走近一步。她的淚慢慢干了,最后化作心碎的一笑。

咖啡又苦又香的味道彌漫在小小的辦公室里。

“我走了。”她說:“謝謝你。”

菲迪仰了一下臉,拉開門走出去。

冬日午后的光線懶洋洋的 ,真好,我解放了。她想,這一生最痛苦的莫過如此,深深地愛過一個男人,可兩人陰差陽錯,連手都沒有拉過;這一生最美好的也莫過如此,彼此從未越雷池半步,他的感情平添了一份敬重,自己也懂得了堅守的意義。以后沒事時可以一個人散散步,想想和他在一起的這些時光,憂傷又單純,傷心了,就想想這樣一個人是真正值得她愛的,他們沒有辜負任何人,她可以輕松地和丈夫相愛,一起去打網球,去后海喝酒,過兩年再生養一個孩子。

有這樣一個人在干凈的心上,今后的一切煩惱都會顯得無所謂,不是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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