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雞蛋與頭發的冒險之旅

2019-12-24  分類: 散文  參與: 人  點這評論

古時候沒有自來水,也沒有熱水器,除了和尚尼姑,其余男女一律留著長長的頭發,輕易不敢剪短,那么,洗頭必然成了一項大工程。

《紅樓夢》寫到一個小故事:為了洗頭,怡紅院里的芳官和干娘吵了起來,一老一小互不相讓,大喊大叫,臟話連篇,不成個體統。襲人作為怡紅院的主管,為了息事寧人,“便起身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雞卵、香皂、頭繩之類,叫一個婆子來送給芳官去,叫他另要水自洗,不要吵鬧了。”

這一段原文,淺白易懂,無需翻譯。我感興趣的,是襲人拿出的四樣東西:花露油、雞卵、香皂、頭繩,在洗頭這項大工程里,分別派什么用場。

第一個:花露油。估計是用桂花、玫瑰之類香噴噴的時鮮花朵,加上品質純正、清澈透明的高級芝麻油或者別的植物油,壓榨、過濾、攪拌、調和,加工而成。作用類似護發素,洗頭結束后抹在頭發上,頭發自然顯得黑又亮,還會散發陣陣幽香。“油頭粉面”一詞的前半邊,指的就是這個。

第二個:雞卵。原來很久很久以前,雞蛋不僅可以燉著吃、炒著吃、煮著吃、煎著吃,還可以拿來洗頭。怎么洗呢?曹雪芹先生沒有細說。

第三個:香皂。西晉時出現了一種高級衛生用品,叫澡豆,發展到宋代,制作更加精細,名字改為香皂,加入各種香料,去污去垢、清潔皮膚、美容養顏,可以拿來洗手、洗澡、洗頭,名字、材質和用途,與我們現在所說的香皂,已經很相似了。明清時代,有錢人家使用香皂非常普遍。

香皂自然是洗頭大工程的主力軍,相當于洗發水。雞蛋的作用因此更加可疑。有了香皂,也有了花露油,洗發水、護發素兩大主材齊全,還要雞蛋干什么?

第四個:頭繩。扎頭發自然離不開頭繩,但洗頭發的時候,首先要把頭發解開打散,還要頭繩干什么呢?曹雪芹先生沒有細說。只好再次瞎猜。

以我為例。我留短發,每兩個月到理發店一次,幾年下來,見識了形形色色的理發師,他們剪頭發的時候,都會不約而同拿出幾個大夾子,把頭發上下左右分別夾緊,一層層放下來,一點點修理,這樣保證每一根頭發都逃不出剪刀,而且修整某個區域的時候,其他區域的頭發也不會跑過來搗亂。

這種操作,凡是進過理發店的女士們,都不會陌生。也許,頭繩的作用,類似于此:一束一束扎好,分區分片清洗,這樣洗得比較干凈。也許吧?

愛因斯坦說過自己并沒有什么特殊才能,只是有強烈的好奇心。偉大的愛因斯坦如此謙虛,讓我心生感激,因為我也沒有什么特殊才能,但我同樣有著強烈的好奇心。

我認識很多無聊又無趣的成年人,臉垮塌,眼睛空洞如陳年棺材板上漚爛的黑窟窿。什么人都不愛,什么事都不喜歡,再活潑的孩子和他們呆上一天,也會變成木頭。

我知道他們是因為喪失了好奇心才變成那個樣子的,而且喪失得如此徹底,拿著雙倍放大鏡,從他們半禿的腦殼到虛泡囊腫的肚腩,都找不到一丁點好奇心。老天爺,我真害怕自己變成他們那樣。

好奇心多么寶貴。讓你在一成不變的生活里,感知到萬物變化的點滴,讓你相信那點點滴滴的變化,其實都是奇跡,讓你相信推開一扇沉重的、綴滿青苔的、無人觸碰冒似鎖死、其實僅僅虛掩著的破木門,再用雞毛撣子撲打撲打,那藏著的世界就會逐漸褪去灰塵,金光燦爛。

它能讓你愛上世界,也能令世界愛上你。

好吧,扯遠了,回到雞蛋。雞蛋洗頭?我的好奇心如此強烈,像一鍋沸騰的水,咕嘟咕嘟冒泡泡,摁不下去。

此刻,太陽當頭照,影子是一天里最短的時候,再過一刻鐘,影子就會像無窮無盡的風箏線一樣慢慢拉長,消失于黑夜。

蘇州立冬好幾天了,早晨晚上需要厚外套,但中午仍舊熱得只能穿短袖。這樣的氣溫,這樣金子般明亮的正午時辰,不利于拔牙,因為血液循環太快,出血會比早晨多得多,但適合神游太空,適合胡思亂想,適合冒險。那么開始吧,好時辰轉瞬即逝,不可辜負。

冰箱里有現成的雞蛋。幾個呢?一個恐怕不夠,我的頭發又厚又密。三個恐怕太多,萬一淌的滿脖子都是,實在難以收拾。那么,就兩個吧?我自言自語。胖胖撅起嘴,皺起眉,仔細看著我沉思的莊嚴的臉,尾巴緩緩搖了半圈,斜斜停在半空,吃不準是否應該繼續搖下去。

那就兩個吧。我說,并且微笑了。做決定的過程讓人痛苦,一旦做出了決定,就像扶著墻角甩啊甩、終于把鞋底不小心踩到的一坨爛泥甩脫了那樣愉快。胖胖眉頭立刻跟著舒展了,高高興興搖起了尾巴。它的尾巴毛長又白,搖起來像個白色的風車,真痛快。

找了個干凈的碗,打蛋,用筷子啪啪啪攪勻。我不知道芳官襲人洗頭的時候,是用雞蛋清還是雞蛋黃,我嫌蛋清蛋黃一點點分離的操作太麻煩,索性都攪合到一起。

按照慣例,洗頭的第一個步驟是先用溫水將頭發打濕,再抹上洗發水。可是,如果頭發已經濕了,又稀又滑的蛋液,該如何立足于頭皮?如何附著于發絲?會不會剛抹到頭上就全部溜走、比滑滑梯都快?

那么,應該干洗。就像衣領凈,一定要趁著衣服干的時候抹上才有效,如果襯衣已經在清水里浸泡過,那么,衣領凈本領再高強,也拿領子上油膩細長的一圈黑線沒辦法。

低頭俯身,對著洗臉臺盆,用雞蛋液把頭發頭皮一點點打濕。雞蛋液不時滴落到雪白的陶瓷盆里。總算把前額、后腦、兩鬢、頭頂都浸潤了。這個過程如此漫長,讓我第一次懷疑自己的腦袋也許太大了,遠遠超出了普通規格。

最近蘇州天氣反常,連續半個月沒下雨,天干物燥。洗臉毛巾搭在架子上,很快干得像蘆葦的皮,洗凈的青菜在盆子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打蔫。許多人的嘴唇干得像洋蔥最外層的皮,焦枯開裂。公交車地鐵上很多人一手玩手機,一手撕嘴唇皮。

我不撕嘴唇皮。太疼了。我抹潤唇油。我還要無數次擦護手霜,每一次都聽得見滋滋滋滋的聲響,仿佛干旱的土地貪婪地吮吸雨水。

空氣實在太干燥了,雞蛋液不能幸免,哪怕有頭發叢林的掩護。必須沖洗了,否則就干成撕拉式面膜了。可是,我卻不知道揉搓的時間夠不夠,到底洗干凈沒有。

想想吧,平時用洗發水,瓶子上印的說明書,告訴你清洗步驟和每一步操作所需時間,簡潔清晰,而且揉搓的作用如此明顯,堪稱摧枯拉朽:

人工合成的香精借助頭皮的溫度,散發著迷人的香味,污垢在化學合成劑的強大作用下迅速分解,手指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切,微妙的觸感,由神經元順著神經系統一波波抵達大腦皮層,妙不可言。

電視廣告里,似乎泡泡越多,洗發水品質就越好。人們像戴著一頂碩大的白帽子,滿臉陶醉的揉啊揉,搓啊搓。泡泡越來越多,肉身越來越干凈,人生越來越幸福……

類似廚房里洗碗盤的過程,如果僅用清水,抹布和手指很快被污染,油膩、滯重、黏糊糊、不分彼此的一塌糊涂。洗潔精倒進來,一切立刻舒爽,油垢遁逃無影蹤,手指輕盈,抹布都跟著精神抖擻。

而現在,揉搓的過程,我感受不到灰塵、油膩、頭皮屑的消失,感受不到污垢被分解。一點也感受不到。始終沒有一個泡泡,沒有一點香味,生雞蛋的腥味反而因為頭皮的溫度越來越濃烈。

到底洗干凈了沒有?無從判斷。一切跡象都是不明確不清晰的。

犬科動物的靈異本能使得胖胖體察到了不安,它小心翼翼用鼻子尖碰了碰我的褲腳,以示關心。房間里空空蕩蕩,沒有第二個人類可以幫忙,我徒勞地歪過頭看看墻上掛鐘,十二點五分。胖胖順著我的視線,跟著看了一眼鬧鐘。愛莫能助。

我果斷地打開了水龍頭。家里熱水器設置的溫度是四十度。熱水打到手背,忽然哆嗦了一下,不是燙,而是一位身經百戰的資深家庭主婦,憑借多年油煙熏烤得出的經驗:如果此刻熱水澆下,肯定滿頭雞蛋花。要知道雞蛋的凝固點是很低的,哪怕四十度的水,足夠燙個半熟。

所以,只能夠用涼水。從小到大從來沒有用涼水洗過頭,奶奶說:“要著涼的,要感冒的,要生病的。”小時候洗頭經常被燙得哇哇叫,懷疑自己的腦袋已經半熟。現在奶奶作古,無人監管,可是多年習慣已經內化為自覺自愿的刻板行為。怎么辦?反正感冒靈之類常用藥多著呢,大不了洗完之后馬上吃幾粒,以防萬一。

涼水澆下的一瞬間,確實有點不舒服,但可以忍受。畢竟不是加了冰塊的水,常溫下的自來水而已。奇怪的是,不舒服的感覺很快消失了,清涼怡人的舒適感覺從天靈蓋直達腦髓深處,前所未有的爽。

怪不得隔壁的老中醫一直說保健之道只有四個字:頭冷、腳熱。他在夏天依然熱水泡腳,在冬天依然用冷水洗臉,還順便用冷水毛巾前后擼擼頭擦洗頭發。八十多了,臉白里透紅,聲音洪亮,每周坐診一次,藥方上一筆漂亮的小楷,寫的時候連老花鏡都不戴。不服不行。

看過央視紀錄片,居住在大山深處的紅瑤族,女人習慣留長發,對頭發極為珍視,有世代相傳的蓄發習俗和護發秘方。一個村里的女人,洗頭時定期結伴到山泉邊洗,宛如一個重要的儀式,哪怕冬天也一樣。當時看的我激靈靈打了個寒噤,老天爺,那該多冷。現在想來,純屬多慮。

洗完之后,發現了新問題:頭發異常干澀,糾結成一團,如同鐵絲,梳子完全梳不開。我恍然大悟,看來,雞蛋液黏走了油膩,干凈徹底,毫不留情面。平時用洗發水,洗完之后為什么順滑呢?我猜想,因為添加劑,所以哪怕剛洗完的濕頭發,用梳子也能夠梳得開。

左手小心翼翼把頭發一縷一縷提起來,右手拿著吹風機吹干。奇跡終于在最后一刻降臨,就像末班車總是在最后一刻姍姍來遲:頭皮舒爽,干干凈凈,頭發異常順滑,閃著發絲特有的微光。那么,根本不需要護發素了。苦盡甘來,這樣的效果讓我又驚又喜。

我的皮膚和頭發都是干性,一般一周洗頭兩次。為了檢驗清潔的持久效果,我耐心等了三天,頭發依然很干凈,說明雞蛋液洗頭,不僅清潔度很高,持久性也不差。三天后,我用雞蛋第二次洗了頭發,這一次的操做熟練而沉穩,胖胖不再憂心忡忡地尾隨,趴在自己窩里放心睡去。

小結:雞蛋洗頭,操作過程比洗發水略麻煩,但是清潔、護發效果極好。古人誠不我欺。

洗頭之后忘記拍照,好在第二天到蘇州大學文科樓,聽了一場武漢大學陳應松老師的講座,受益匪淺,結束后和陳老師合了影。正好拿來做證明。從照片上看,頭發的光澤與順滑肉眼可見。

以上,是一篇真實的用戶體驗報告,也是一篇非典型性讀后感。紙上得來終覺淺,絕知此事要躬行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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